人间|住在血脉里的人

人间 10:44

文|李晓

今年春节,老家的发小罗大哥带上家人,从天津回到故乡城市过年,高龄的父母都还健在,热气腾腾的饭菜中,亲情的暖流是最浓郁的年味。

罗大哥与亲人们几年前建了一个家人群,每天在群里最活跃的就是他的老父亲,按时问候早安、晚安,频频发送保健信息,遇到过年过节就慷慨地发红包,还在群里鼓励在天津成家的孙子孙媳赶快生育第二胎。

他的老父亲退休前是一家工厂的车间主任,他当这个家人微信群的群主,好比当年担任车间主任一样,管理、指挥着十多号人,操作按部就班、不差分毫。一向威严的父亲,在群里感觉很充实、很有成就感,他还像以前一样随时调度、获取群里亲人的消息,甚至发号施令。

但今年春节回家,罗大哥突然发现,父亲变得让他感觉有些陌生了。比如,父亲常怔怔地望着他,幽深的目光仿佛要把他吸进去。母亲嘀咕着说,父亲夜里要起夜六七次,有时深夜起来不睡觉,就坐在床头发呆。

有一天,父亲突然拉住罗大哥的手,问了一句话:“儿子,下辈子,你还做不做我的儿?”这句话让罗大哥的心猛地一惊。

罗大哥对我感叹说,怎么突然发现父母一夜之间就进入了垂暮之年?这些年他一直觉得,父母始终在原地等着他,他在异乡时,脑子里闪现的父母,也大致是他们50多岁时的样子,这是一种记忆的顽固定格。

我有时也有这样一种奇怪的感受,就是大脑中恍如电线短路,瞬间陷入了记忆的黑洞。在这种短暂的黑暗中,我甚至记不起一些亲人的面容。

或许是因为有这样一种心理,总觉得我们的亲人放心地在那儿守候,为我们做着顽强忠实的抵挡。而且,我们往往把最坏的脾气、最难堪的一面展示给亲人。

父亲还健在时,我与年迈父母的相处也很少,有时还以各种理由搪塞、敷衍他们。有一天我告诉父母第二天要回家吃饭,母亲半夜摸索着起床,用蜂窝煤炉子炖了一锅肉,结果第二天我去了一个朋友那里喝酒,早忘了这件事。一直到晚上8点多,母亲才小心翼翼地打来电话:“儿啊,你忙完了吗?我和你爸还在等你回来吃饭。”我当时喝得正酣畅,对母亲说,回不去了,我在接待一个重要客人。母亲连声说,好、好,儿啊,客人更重要。

有时候我们可以向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敞开心扉,对亲人却敬而远之。我的姑姑年老以后,我好像没有和她好好谈过一次心。我偶尔买一点水果去看望她,她双眼放光,拉住我的手,示意我好好陪她聊一聊。有一次,大姑把猪脚都炖好了,朋友喊我有事,我赶紧告别离开,大姑拉住我的手,哆嗦着说:下次来啊,还有一个猪脚给你留着。一年后,大姑在乡下老宅去世。

当我情绪低落,或感到心里受了伤时,我就到父母家里去,默默地坐一会儿,吃一顿饭就走。这么多年了,我和父亲还没有一次热烈的拥抱。有一次我喝了酒,对父亲说:“爸,我心里有你。”父亲竟表现得很羞涩和惊讶。母亲常常天不亮就起床,在阳台上默默独坐。我不知道母亲在担心和牵挂着什么,也从来没有好好听一次母亲的唠叨。

亲人们熟悉又陌生。他们是和你最亲近的人,哪怕你落魄了,也永远不会抛弃你,所以你往往不太在乎他们。直到有一天,就好像天一下就黑了,亲人们老了,或者失去了表达能力,你才痛心地发现,你了解他们、抚慰他们的机会,实在是太少了。

我奶奶是90岁那年走的。走前那几年,她已经连我父亲也不认识了,常称呼我父亲为老家的“宋会计”。我偶尔去看望她,有次发觉她认出我来了,一直拉着我的手,生怕我一下子消失。那一瞬间,我才明白了亲人的含义,他们时时念着你,哪怕是记忆消失,也依然在倾诉着血脉里的思念。

珍惜亲人之间相处的时间吧,至少,不要让他们在我们心里变得陌生,甚至走远。相见与陪伴,这是我们对亲人的善待,他们,一直在我们的血脉上游奔流。

(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供职于重庆市万州区五桥街道办事处)

责任编辑:孔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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